The Community 2 中的看不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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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mmunity 2:看不见的手]]》(더 커뮤니티 2: 보이지 않는 손)的副标题直接取自 [[亚当斯密|亚当·斯密]]。PD [[权成敏]] 说第一季讲共同体内建立规则,第二季把重心放在经济学,规则的底子是比较优势:每个队伍只擅长生产一种资源,谁也没法自给自足,只能靠交易活下去。

但现在看到第 9 集,我却在了解「看不见的手」的时候在节目规则中看到了课本中没有提及的「失灵」的时候,这些现实中被遇到的内容也被节目组巧妙地放到了规则中。

什么是看不见的手

在现代意义上我们去理解「看不见的手」指的是,社会中每个人只追求自己的利益,并不打算增进公共利益,但在竞争和价格的作用下,分散的自利行为在客观上会把资源配置到社会需要的地方,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协调。

斯密在《[[国富论]]》(1776)里只用过一次这个词:

He intends only his own gain, and he is in this, as in many other cases, led by an invisible hand to promote an end which was no part of his intention.
他只盘算自己的利益,而在这一点上,像在许多其他情况下一样,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去促进一个并非出自他本意的目的。

更广为人知的是同一本书里那段面包师的话:「我们每天有饭吃,不是出于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

这里有三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

  • 竞争:面包卖得太贵,顾客会去隔壁。没有竞争的自利只会变成垄断和寻租。
  • 价格:价格要能传递真实的稀缺程度,人们才知道该生产什么、该节约什么。
  • 规则与道德:斯密更早的《道德情操论》(1759)开篇讲的是同情心,市场之所以运转,前提是有法治、有信任、有人愿意遵守约定。

节目第 1 集的开场就引用了《道德情操论》:在不伤害他人、公平竞争的前提下追求利益,看不见的手才会起作用,共同体才能共生。

历史上的几种看法

看不见的手的思想比斯密本人更早。1714 年,荷兰裔医生曼德维尔在《蜜蜂的寓言》里写了一个蜂巢的故事:蜜蜂们奢侈、贪婪、爱虚荣,蜂巢却因此繁荣;等它们都变得节制而正直,生意萧条,蜂巢反而衰败了。他的结论是「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这个说法在当时被视为离经叛道,却第一次把个人动机和社会结果分开来看。

斯密批评过曼德维尔,但继承了他的洞见,并给它加上了限定。他在 1759 年的《道德情操论》里先讲人天生的同情心,1776 年的《国富论》才讲自利如何在竞争中意外地促进公共利益。在他那里,自利能变成公益,前提是有竞争、有法治,还有人与人之间的道德约束。和斯密同属苏格兰启蒙运动的亚当·弗格森,1767 年在《文明社会史论》里说得更一般化:很多制度是「人类行动的结果,而非人类设计的结果」。语言、习惯法、货币、市场,都没有人发明,它们是在无数人的互动中长出来的。

到了 20 世纪,这只手才开始被认真地检验。1920 年,剑桥经济学家庇古在《福利经济学》里指出,当一个人的行为给别人带来成本却不用付钱时,私人成本和社会成本就不一致,市场会生产得太多。他举的例子是火车头喷出的火星点燃了沿线的树林,铁路公司不用赔,于是火车照开不误。

凯恩斯的怀疑则来自时间维度。经济学家常说市场长期会回到均衡,他在 1923 年的《货币改革论》里回了一句:「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意思是,等待市场自己调整的那段时间里,失业和萧条带来的痛苦是真实的,没有理由袖手旁观。三年后,他又写了一本小书,书名就叫《自由放任的终结》。

另一边,[[哈耶克]] 在 1945 年的论文《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里为市场做了最有力的辩护。他认为经济问题的本质,不是如何分配已知的资源,而是如何利用分散在千万人头脑中的知识,比如某个仓库还剩多少货、某条航线下周会不会空船。没有任何中央机构能掌握这些知识,价格却能把它们压缩成一个数字,让每个人只看价格就能调整自己的行为。这条思路后来发展为他的自发秩序理论,可以看作对弗格森那句话的现代展开。

让「看不见的手」真正成为经济学通用词汇的是萨缪尔森。他 1948 年出版的教科书《经济学》影响了几代学生,书里把斯密的比喻和完全竞争联系在一起。但萨缪尔森同时也在 1954 年的论文里证明,国防、灯塔这类公共品没法向不付钱的人收费,人人都想搭便车,市场一定会供给不足。

1950 年代,阿罗和德布鲁用数学证明了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在完全竞争、信息完全、没有外部性等一系列条件下,市场均衡是帕累托最优的。这常被看作看不见的手的严格版本,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把那些条件一条条列了出来,等于告诉人们,只要其中一条不成立,结论就不一定成立。

此后的研究大多沿着这份清单展开。1960 年,科斯在《社会成本问题》里换了个角度看外部性:只要产权界定清楚、谈判成本足够低,当事人可以自己协商出有效率的结果,不一定要靠政府征税。排放权交易就是从这个思路发展出来的。1970 年,阿克洛夫的《柠檬市场》讨论了信息不完全:在二手车市场上,卖家知道车况,买家不知道,买家只肯按平均车况出价,好车的车主不愿意卖,市场上最后只剩下劣质车。

把这条线索推到最尖锐处的是斯蒂格利茨。他和合作者证明,只要信息不完全或风险市场不完全,而现实中几乎总是如此,竞争均衡一般就不是最有效率的。他留下了一句很刻薄的话:「看不见的手之所以常常看不见,是因为它常常并不存在。」不过他也承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市场会不会失灵,而在于政府有没有能力纠正这些失灵。

看过去三百年里面「看不见的手」的思想发展脉络就能看到,从最初有人发现「自利」可以成为「公益」,再到后来思想的逐渐发展,从经济学,到教材,再不断有人论证,增加前提(完全竞争、信息透明、没有外部性)等等,我们可以看到思想也在不断发展,竞争,看不见的手也才成为现代意义下的理解。而我们再来看 The Community 2 中的规则。

节目里的小镇经济

13 名参与者分成 4 个队,各自住在不能互访的宿舍里,每天上午生产、下午交易、晚上由各队队长在 Center 协商。

队伍人数特长对应的现实角色
白队6 人唯一能发行宝石(奖金),每天最多 200 颗发行储备货币的央行,可以想象成小镇的美联储
蓝队3 人生产 Life 效率最高,开采前能看到 Life 的剩余储量资源国
红队3 人生产 Credit 效率最高,唯一能产出无公害 Credit工业国、技术国
黑队1 人不参与生产和交易,经营小镇唯一的超市,能看到所有队伍的资源数量商人,军火商

三种资源各有用途。宝石就是奖金,总奖金 2 亿韩元,开局 200 颗、每颗 100 万;Life 决定生死,每个人每晚都要交 1 颗,交不出就出局;Credit 是生产的门票,每天参加生产要交 1 颗,答错重试、使用提示还要再交。

比较优势体现在生产效率上:蓝队答对 1 题得 1 颗 Life,白队和红队答对 3 题才换 1 颗;红队答对 1 题得 3 颗 Credit,其他队答对 3 题才换 1 颗。按 [[李嘉图]] 的理论,各队专心生产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再交换,总产出最大,所有人都能活到最后。PD 也说过,如果大家公开所有信息、按需分配,理论上可以没有一个人出局、所有人平分奖金。节目给了市场赢的机会,只是参与者没有走到那一步。

失灵一:外部性与被污染的 Credit

经济学里的外部性,是指一个人的行为给别人带来了成本或收益,却没有反映在价格里,做决定的人不用为它付钱也拿不到回报。工厂排污、碳排放是最经典的例子:工厂只算自己的生产成本,河流和空气的代价由所有人分摊,于是污染总是被过度生产。

节目里,普通 Credit 每消耗 1 颗,小镇的公害指数就加 1,超过 100 时,小镇就会有巨大的变化。没有人会因为自己多用一颗 Credit 立刻受罚,代价被摊到整个小镇头上,这就是负外部性。到第 4 天,公害指数已经涨到 33/100。

规则里还有两处很妙的设计:

  • 无公害 Credit:用掉也不污染环境,价值更高,但只有红队能生产,而且产量更低,红队答对 1 题只得 2 颗,普通 Credit 是 3 颗。这几乎就是现实中的「绿色溢价」:清洁技术掌握在少数国家手里,单价更高,别人得花更多钱才能买到不污染的发展权。
  • 第 6 天起,生产地变成竞标,各队用 Credit 出价,没中标也不退。这在拍卖理论里叫全支付拍卖,所有出价都是沉没成本。마이야르 当场就说,这条规则就是诱导大家多烧 Credit、把公害指数推上去。每个队为了生存都有理由多出价,加起来就是整个小镇一起往污染的上限冲,这和 [[公地悲剧]] 是同一个结构。

现实中纠正外部性的思路有两种。庇古的办法是给污染定价,比如碳税;科斯的办法是明确产权、让当事人谈判,比如碳排放权交易。小镇里两样都没有:公害指数没有价格,每个队的排放量也没有被记到谁的账上。

失灵二:公共品与搭便车

公共品有两个特征:非排他(无法阻止别人使用)和非竞争(一个人用不影响别人用),比如国防、路灯、灯塔。因为没法向不付钱的人收费,人人都想等别人出钱,市场会供给不足,这就是搭便车问题。

节目里接近公共品的,是「超市能开门」这件事。规则规定,超市每天的运营要消耗 1 颗 Life,由队长协商决定哪一队出这颗 Life,而且必须得到出 Life 那一队的同意;谈不拢,第二天所有人都买不到食物。超市一旦开门,每一队都能来买,可那颗 Life 只能由某一队掏,每个队都更希望别人掏,这就是搭便车。

在一个人人都缺 Life 的小镇里,1 颗 Life 就是一个人的命,公共品的成本和个人的生存直接冲突,于是每晚的队长协商都变成了谈判桌。现实里的国际公共品也是这样:全球减排、公海治理、疫苗研发,人人受益,却总在「谁先出钱」上卡住。

失灵三:垄断

看不见的手靠的是竞争,节目里几乎每一种关键资源都被某一方垄断:

  • 食物:所有食物只能在黑队的超市买,没有第二家。第 2 天,벡터 以「不要告诉其他队价格」为条件,分别和三队成交:白队付了 6 颗宝石,红队付了 5 颗,蓝队赊了 1 颗 Life。同样的东西对不同的人开不同的价,这在经济学里叫价格歧视,只有垄断者做得到,因为买家没有别处可去,也不知道别人付了多少。
  • 交易渠道:第 4 天,벡터 解开了另外三队的全部技术题,原本的交易窗口随即关闭,所有宝石交易都得经过他的「平台」,他还能看到每一笔交易。这就是平台垄断:中间人既收过路费,又掌握全部数据。
  • 货币:只有白队能发行宝石。宝石发得越多,每颗就越不值钱,开局每颗 100 万韩元,第 4 天降到 50 万,当晚白队再发行之后只剩 25 万。印钱的一方拿到购买力,代价由所有持有宝石的人分担,这就是铸币税和通货膨胀。白队的技术「数字货币发行权」更进一步,可以无上限地发行,相当于储备货币国的特权。
  • 资源:Life 主要靠蓝队开采。蓝队担心人数最多的白队把 Life 吃光,开始控制出货,白队则指责蓝队把 Life「武器化」。这让人想起 1973 年 OPEC 的石油禁运:资源一旦被当作筹码,交易就变成了外交。

斯密本人对垄断非常警惕,他说同行业的人一聚在一起,谈话往往以密谋对付公众告终。他推崇的是竞争,不是商人;节目里的小镇恰好缺的就是竞争。

失灵四:信息不对称

[[哈耶克]] 说价格是传递信息的信号,前提是价格能被看见。节目却刻意把信息藏起来:

  • 各队宿舍不能互访,看不到别人有多少资源;第 1 天公开过一次资源总量(宝石 200、Life 43、Credit 36),之后总量就不再公布。
  • 只有黑队能看到所有队伍的资源数量,而且没有义务如实告诉别人。
  • 只有蓝队能看到 Life 的剩余储量,蓝队一直瞒着;白队则隐瞒了发行量有上限。第 4 天两队吵架,互相指责的正是这两件事。
  • 红队告诉蓝队自己有 6 颗 Life,实际只有 5 颗。
  • 蓝队的技术是「信息查询权」:花 1 颗 Life 就能查看其他队的资源数量或汇率。信息本身被明码标价,而它的价格恰好是一条命。

结果是价格失去了信号作用。超市的价格是私下谈的,宝石的价值随发行量变动却没人知道确切总量,Life 还剩多少只有蓝队清楚。阿克洛夫的 [[柠檬市场]] 说的是二手车,卖家知道车况,买家不知道,最后好车都退出了市场;小镇里退出市场的是信任,没人相信对方报的数字,交易就只能靠试探和威胁。

信息垄断者甚至不需要撒谎。第 4 天 벡터 被问到 Life 储量为什么减少时,只是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说,大家就各自得出了对他有利的结论。军火商和协力者的接头暗号,借用的是那句据说出自美国参议员海勒姆·约翰逊的话:「战争来临时,第一个牺牲的是真相。」

失灵五:协调失败、军备竞赛与战争

前面几种失灵叠在一起,最后的出口是战争。

  • 没有强制力的契约:队长协商里说好的事,第二天可以不认账;不经过超市或交易窗口私下转手的资源,系统不承认。마이야르 在第 5 集那句「可这要怎么算约定?」点破了这一点。现实中国家之间的条约也是如此,没有世界政府来强制执行,协议只是暂时重合的利益。
  • 军备竞赛与囚徒困境:每场战争有 A、B、C 三级武器,每级只有一件,先到先得,买武器的钱从社区共同的奖金里扣。第 4 天蓝队对白队宣战后,피트 问能不能大家约好都不用武器,可谁也没法验证对方会不会偷买,白队立刻冲去买下全部三件,花了 200 颗宝石,总奖金从 2 亿韩元缩水到 1 亿。对所有人最好的是都不买,对每个人自己最好的是抢先买,这就是 [[囚徒困境]]。
  • 从冲突中获利的人:黑队 벡터 的真实身份是军火商,开商店赚的宝石不算奖金,只有战争能让他赚钱,而宣战费用和武器价格又恰好由他来定。第 4 天他把宣战费用定成 0,白队买武器的 1 亿韩元全部进了他的口袋。1961 年艾森豪威尔在告别演说里提醒美国人警惕「军工复合体」,说的就是这种结构。
  • 安全困境与威慑:红队的技术是「炸弹制造权」,花 10 颗 Credit 就能销毁别队 3 颗 Life。技术本来是为了提高生产,却被当作谈判筹码,像极了核威慑。一方为了自保增强实力,在另一方眼里就是威胁,对方也跟着加码,这就是 [[安全困境]],大国之间的 [[修昔底德陷阱]]。
  • 协调失败:宣战之后,超市和平台全部关闭,交易中断。打仗不仅消耗了奖金,也让本来能互通有无的市场停摆。第 5 集的标题「결국 우리는 모두 죽는다」(终究我们都会死)借用的就是凯恩斯那句「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PD 的解释是:如果不加干预,只等市场自己恢复均衡,结果可能是所有人一起完蛋。

看得见的手也会失灵

节目没有简单地给出「市场不行,所以需要政府」的答案。小镇里也有「看得见的手」,就是每晚的队长协商,援助、制裁、超市运营都要在这里表决。可第 5 集最残酷的一幕恰恰发生在这里:蓝队寄存在黑队平台上的 Life,要靠援助议案才能拿回来,4 个队长里需要 3 个同意,白队和红队都投了反对,议案没过,蓝队除了队长全部出局。决定一个队生死的,不是市场,而是一次多数表决。

这正好对应斯蒂格利茨自己也承认的那一点:真正的争论不是市场会不会失灵,而是政府有没有能力纠正失灵,因为政府同样会被利益和算计绑架。PD 在采访里说,即使这档节目最后证明市场完全胜利,制作组也准备好不加干预地接受,这是做社会实验节目应有的态度。

总结

看不见的手不是一句「自私即公益」的口号,而是一个有前提的命题:有竞争,有真实的价格,有能被执行的规则,有不越界的道德。《The Community 2》做的事,就是搭一个小镇,把这些前提一条条拿掉:污染没有价格,公共开支没人愿付,关键资源各有垄断者,信息被藏起来,约定没人强制执行,还有一个人只能靠战争赚钱。于是每个人都在理性地追求自己的利益,加在一起却走向了几乎所有人都不想要的结局。

当我去梳理经济学的历史和概念到这里,就不得不佩服节目组,几页游戏规则里,装下了大半本公共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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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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